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犹在镜中──富春

时间:2020-09-08 08:56:56  作者:富春
  七哥儿还未清醒,突然哑着嗓子喃道:“我梦见我妈妈了……”
  那人问:“哦?是吗?”
  七哥儿闻声看去,这人穿着黑长衫,冷沉沉的,年纪看不大出来,可能二十出头,脸型女相,鼻子挺秀,骨颌薄玉抛光似的清俊,头发四六分,几缕搭下来垂在额前,眉毛斜长利落,底下一双冰凉凉的清水眼,那水光直漫上眼帘,把睫毛都染冷了。
  七哥儿皱眉问:“这是哪儿?你是谁?”
  那人说:“这是我睡的屋子,你妈妈没教你问别人姓名前要自报家门吗?”
  这会子七哥儿猜到他是李成梧了,又羞又气,死了娘的孩子被亲爹问家门。想起舅舅和妈妈,顿时难受起来,他把脸撇向另一边,不敢眨眼,眼泪却自顾地流下。
  李成梧笑道:“哎哟,你这生的哪门子气?”他放下药碗坐上床沿,七哥儿又闻到冷幽幽的香。
  “怎么?难受?你不是挺厉害的吗?把丫头婆子都凶出去,不吃药不吃饭,是打算成仙了?”李成梧扳过小孩的脸,拿丝帕替他擦泪,“你妈哪里给你养成的少爷脾气,话也不会说一句,威风耍得倒是大。”
  那泪根本擦不干净,一直淌,七哥儿还咬着下唇,不让自己哼出声。
  李成梧叹口气,说一句“天可怜见的”,忽地把孩子抱起来往床里边放,然后自个儿也躺上床,握着孩子的手,望着床顶,问道:“叫什么名儿?今年几岁了?生日在几月几日?上学了吗?”
  七哥儿不理睬,背过身,想把手抽回去,抽不动。
  “说话,喉咙烧坏掉了?”
  等了好一会儿,七哥儿才抽噎着开口:“我凭什么要告诉你?”
  “你妈死了,你家里人又不要你,如今跟了我,你说凭什么。”话音刚落,七哥儿的抽泣声就大了些,李成梧撑起身子一瞧,那小脸哭得皱成一团,嘴巴还死咬着,他心里一笑,伸手拢过孩子,放进怀里拍背,笑道,“哎呀,怎么哭成这样了?在下跟小少爷道歉,在下不该逗小少爷,惹得少爷这么伤心……”
  听到这儿七哥儿哭得更厉害,受了天大委屈似的,李成梧继续哄道:“来来来,到爸爸怀里哭,可得哭高兴啰!”他抱着孩子,七哥儿当真抓着他胸口的衣衫,放声大哭。
  昏暗的帐子里浮动着冷香,冰花一般的,浅淡的香气,约莫三分钟,七哥儿渐渐平复,只小声抽噎着,怯生生的。
  李成梧说:“为了表示歉意,我就告诉你我的名字吧,我爷爷是李铨安,他给我取名‘李成梧’,我十七的时候,取字‘承雨’,二十二岁又改成‘栖云’,还把这老园子改名成‘退思园’,都是隐居的意思。”他像是自己对着自己呢喃,自己对着自己明志,“好了,小少爷,我现在可是什么都告诉你了,该你说了。”
  七哥儿还是不言语,李成梧也不言语,西面墙上挂着的竹纹雕漆长镜,斜斜映着床帐,光轻拍着镜面,帐子便在镜中浮动着。过了好一会,七哥儿终于哑着嗓子道:“在家里排行第七,就叫柳七,今年周岁七岁,生日是七月十五,四岁半就开始念书了。”
  李成梧道:“中元节,真是个好日子,不过你那算什么名儿?你妈妈取名也太随便了,我给你重新取一个吧。”
  七哥儿小声叫道:“不要!”
  李成梧道:“幼苓比你大两岁三个月,像比你大个四五岁一样,”他思考一阵子,又开口,“叫李丛飞吧,树木丛生,鹏怒而飞,比什么七七八八好些。我以前还有个小名叫奚凤,是个好养活的贱名,如今没人再叫了,看你病得这么可怜,就送给你吧。”
  刚被改名的丛飞没讲话,依偎在李成梧怀里,想必是哭累了,渐渐睡过去,一会儿,李成梧感觉胸上微痒,低头一看,小丛飞正隔着衣衫吮/吸,他忙拉开孩子,衣衫上落了一大滴湿晕,黏哒哒地贴在乳上,而丛飞的嘴还在吮/吸空气。
  李成梧觉得好笑,七岁的孩子还有在梦里吃奶的!他早不记得幼苓吃奶的年岁,看着丛飞的嘴一翕一合,心下好奇,便探出一指挨在丛飞嘴边,丛飞立马含住指头吮起来。
  “天啦!”他心里想,“这是只有三岁吧!”
  很多年后,每当李丛飞失眠起夜,隔着大洋回望故国,他总想起这个生病的早晨,李成梧把自己的小名送给他。那时的北平,夜里的天空总是暗紫的,几片云,轻盈干净,那才是美丽的云。然而四处避乱的人们回看北平,隔着铁路、码头、数年的战争和时代的变换,家家都是部血泪史,人人都有把辛酸泪,于是再干净的云也被揉乱了,变得梦幻飘渺起来。
  幼苓妈妈十六岁纳给李成梧,女大三抱金砖,那年李成梧身体不好,冲喜用的。
  轻玉是家里姨娘的陪嫁丫鬟,幼苓妈妈怀孕后被送给了她,那时轻玉才十岁。后来家里的仆婢要么嫁走了,要么送走了,人来人往,李成梧的情郎们也呆不长久,只有轻玉一直在,李成梧开玩笑说,可能因为轻玉这名字像个小姐,管事的就一直把她当李家的妹妹,没敢随便嫁出去。
  轻玉跟李成梧抱怨,少爷的症状刚转好又开始不吃药,只有幼苓去哄他才不情不愿地吃。
  李成梧道:“那药按时辰,一天吃六回,还有回在半夜,哪个孩子受得住,给他吃阿斯匹灵吧。”
  轻玉忙道;“使不得!少爷只是嗓子痛,咳嗽。”
  李成梧想起那孩子可怜的模样,叹道;“那我去哄吧。”
  他这几日,要么跟唱堂会的小生在别屋玩儿,要么宿在八大胡同,许久没回过自己屋。悄声推开门,丛飞正坐在桌前玩香炉,两只腿在板凳上吊着,光着脚,脚尖将将能挨着地,见有人不敲门便进屋,正要骂,却是轻玉带着李成梧来了,那孩子便撇回头,滑下板凳,回床上躺着。
  李成梧走过去,只见一张背,一个小后脑勺,他款款问道:“您这是什么意思?”
  轻玉道:“少爷在埋怨三爷,这几日也没来看看他呢。”
  丛飞回头说一句:“谁要他来!”说完又背过去。
  轻玉道:“快起来罢,把药趁热喝了。”
  丛飞鼻子里哼一声,不言语。
  李成梧道:“你去忙吧,我来喂他。”轻玉交过药碗去了,李成梧却走到窗边,打开窗子把药哗啦啦倒下去,说一句,“也不知底下那竹子吃不吃得这药。”
  丛飞一骨碌坐起来,问: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
  李成梧道:“你不是不想喝吗,我替你把它倒掉。”说着他走到床边,在床沿坐下,从怀里掏出方包着的手帕,挑出一粒阿斯匹灵递过去。
  丛飞问:“你拿什么东西来害我?”
  李成梧不理睬,把药塞到他手里,起身倒了杯水端过去,这才说道:“这叫阿斯匹灵,总比喝苦水好,可别跟你轻玉姐姐讲我给你吃这个。”丛飞不动,李成梧又道,“又不是毒药,这个好得快些,轻玉不喜欢西医,觉得小孩儿更不能吃西药。”
  丛飞其实知道阿斯匹灵,柳爱眉生病的时候吃阿斯匹灵镇痛,还打过吗啡,他一边想着妈妈吃药的样子,一边把阿斯匹灵吞下去。
  李成梧又从怀里掏出方雪青绸帕,在丛飞跟前打开,里面躺着三颗糖炒山楂,红彤彤的果子上覆着一层白糖霜,他道:“呐,给你的奖励。”
  丛飞吃了很久的水果糖、蛋糕和巧克力,已经忘了山楂的味道,他挑一颗放进嘴,山楂皮酥酥的,咬烂后果肉又绵绵腻腻,一腮帮子酸甜甜的味道。
  李成梧起身,说一句:“吃完记得刷了牙再睡。”见他要走,丛飞又不吃了,山楂举在手上,巴巴望着他。
  李成梧便笑着把丛飞抱起来,丛飞惊呼一声,久违的被怀抱的欢乐腾空而起。从前丛飞爱坐在家里的女人的腿上,但被嫌重,一刻钟不到就要被赶下去,除了四舅舅惯他,也没人再去抱一个已经虚岁八岁的孩子。
  李成梧抱着孩子坐到桌前,教他调香,一句一句地解释,龙脑香融进水,捣成稠液,沉香、檀香压碎,乳香、干百合、雪松叶研末,用橙花蜂蜜将它们揉成丸。李成梧道:“不可以见天,放进盒里阴干,过两天就能用了。”说着从抽屉里摸出一半旧的寿纹豆形香盒,里边堆着奇形怪状的香丸。
  他拣出一颗紫灰色的,让丛飞拿着,丛飞闻了闻,是李成梧身上的香气。
  桌上的调香工具琳琅满目,李成梧在炉里铺上蓬松的沉香灰,点个窝,把烧红的木炭放进去,等灰都烘热了,他道:“来,凤儿,把香丸放在灰上。”
  丛飞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炉子,轻轻地搁上香丸,过了几秒,他问;“怎么没香?”李成梧说:“你再等等。”
  直棂窗上一条一条细细的竖木,打着桑茶色的竹影,扑扑离离,沙沙地叫着,外边儿该是起风了。渐渐的,香炉里的烟雾燎上来,熏得丛飞眼睛一闭,就要伸手去揉。
  “诶,别动。”李成梧抓住他手,躬下背,轻轻撑开他眼皮,徐徐地吹气,一会儿见他的眼泪滚下来,又拿绢帕划过他眼睑脸颊,问道,“现在好了吗?”
  丛飞忽然转身,屁股在李成梧腿上碾半圈,两只手环住李成梧脖子,头埋进李成梧颈窝里。
  他拍着丛飞的背,问道:“这又是怎么了?”
  丛飞不答话,李成梧也就不再言语,屋里的香袅袅地浮着,他像个年轻遗少一样,翘着腿驼着背,抱着孩子软软地坐在凳上,听窗外来来去去的风声鸟啼,几几年,中国发生了什么大事小事,都在他耳边走马掠过。
  丛飞醒的时候,发现自己还坐在李成梧腿上,天降成葡萄灰色,炉里的香焚了大半,“醒啦,”李成梧拉开他,指着自己领口的口水渍道,“睡觉不要张嘴,会长丑的。”
  丛飞不理睬,又扑回他身上,想再睡。李成梧把孩子抱起来,说道:“可别睡了小祖宗,腿都给我坐麻了,把晚饭和药吃了再睡,待会儿让小霜儿给你熏衣裳。”说完又咕哝一句,“都多大了,还这么多觉。”他把孩子放上床铺,正要放下帐子,丛飞攥住帐子不让放,望着他也不言语。
  李成梧道:“想让别人知道的事要说出口,你这样哑着,等谁来猜呢?”
  丛飞低下头,李成梧做势要走,忽地听见那孩子小声问道:“明天还来吗?”
  李成梧道:“这话问的不对,这本来就是李某的屋子,小少爷鸠占鹊巢,反倒问起我来了,倒是李某该问问小少爷,什么时候才能回自个儿屋里去呢?”丛飞不言语,瞪他一眼,倒头又翻到床里边。
  李成梧道:“又不说话了,你这脾气是怎么养的?小小年纪如此做派,真是懒得管你!”
  作者有话说:
  鹅梨香是鹅梨帐中香,助眠吧,感觉会有点甜。小名取贱名有去灾病的含义,奚凤的奚是奴的意思。
 
 
第3章 
  第二日晚,院院放灯,山、树、水、廊,处处灯火辉煌,各色玻璃灯摇转着,梦光幻影。
  轻玉到书房换茶,进门叫了声“三爷”。李成梧坐在案前写东西,一位青年,不端不正歪坐在三屏榻上,盖着刺花的水粉色磨洗苎麻布毯,一条光腿荡悠悠吊在侧屏外。他怀里半拥着一张漆盘,里搁着琳琅的烟具:景泰蓝烟灯、象牙烟枪、玉烟膏盒和珐琅釉烟盘。
  轻玉走到榻边的花架,取盛水的银瓶,瞥眼看见那人凉豆腐似的脚背上,一条淡青的筋时隐时现,是他的脚趾尖,正一伸一缩地勾着花架上的垂兰叶。
  她把帕子打湿,蹲下去抹榻垫上的精渍,那青年慢悠悠地来拉她手,笑道:“轻玉姐姐好忙。”
  轻玉甩开手,瞪他一眼,青年又问:“怎么你们都叫他‘三爷’?既然已经分家出来了,该叫‘老爷’不是?”
  轻玉不理他,倒是李成梧解释道:“我大哥在南京,往后若是遇见了,他们这些家里的旧人该称他一声老爷的。”
  青年笑:“像你这样的新派人士,也这般讲旧礼么?”
  李成梧正要说话,轻玉忽地插嘴道:“平日里也不见三爷逗小孩儿,这会儿人家病了还要去逗人家,”她一边擦垫子一边说,“逗生气了,又没时间哄,倒有时间自己快活,可怜家里下人受这连累气,到时候您又要怪我们没照顾好少爷。”
  见李成梧不答话,青年道:“这说的是小少爷么?我在园里见过一次,好标致的孩子。”
  轻玉不言语,自顾在小银盆里搓洗手帕。
  李成梧抬头朝青年使一眼风,后者耸耸肩,披上布毯子,下榻抱起地上的衣服,径直出屋了。
  李成梧这才冷哼一声,道:“你倒埋怨起我来了!分明是你说他这也不吃那也不吃,让我去管管的。”
  “我可不敢埋怨三爷,我就是瞧孩子可怜,他自己偷偷抹了会儿泪,我去问怎么了,又不跟我说。”
  “那就让他自个儿呆着吧,男孩子不能娇生惯养。”
  轻玉叹气:“小少爷不比小姐,虽说都是没了娘,但这被送来送去的,实在可怜多了,惯一惯没什么。”
  李成梧笑道:“昨儿见幼苓大晚上才回家,我一问,才知道是给丛飞带东方的蛤蜊汤回来,今儿一大早又见平喜儿和小霜儿,提着一堆糖啊果的上楼,竟都是给他买的。我算是明白了,你们女人啊就心疼他那样的,长得玲珑,爱闹别扭,其实身世可怜,哪怕他只是偶尔才说一两句好话,也简直戳到你们的心坎儿上,巴不得把北平城里所有好吃好玩儿的都送过去,反正花的是我的钱。”
  轻玉笑,认可了李成梧的话,李成梧继续道:“女人们要嫁我,也不过是想找一个有头有脸的庇护所,然后拿着所里的钱养着他那样的男孩儿,说得我也想当女人了,真快活!虽然时常会少一些尊严,但她们自个儿并不觉得。”
  轻玉见他又开始胡言乱语,不理,只说道:“我把少爷带过来吧,您写您的,他就在一边坐着,也不闹。”
  李成梧应了,约莫过了一刻钟,轻玉才拖着丛飞进屋。李成梧故意不抬头,听着他跟轻玉闹,轻玉已经很有一套法子,三轻言两耳语就哄得他在榻上坐好,临走前还嫌垫子脏,又用手绢狠劲擦两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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